這種惡劣現象固然源自一個社會的老邁腐朽,以致失去了對事實真相的堅持和自我更新的能力(中國文化對學術界的非理性崇拜和縱容,源自幾千年來的歷史傳承,也是非常陳舊的;未來能否以一個新興工業國家的奮發精力來自我更新,還有待觀察),但是也有外發的因素。在可複製性危機這件事上,環境上的推力主要來自當前人類社會正處在一個極度分裂的戰國時代,2、30個主要工業國家在彼此之間的競爭壓力下,不得不超額並重複投資在科研項目之上,所以從事研究的人員數額遠超人類整體的實際需要,他們人人都面臨著Publish Or Perish的困境,然而不但沒有足夠的新突破來分配給每個實驗室,科研的專業性太高,品質很難立即斷定,所以魚目混珠的假大空自然成爲舉世皆然的普遍現象。
然而歌劇和現代流行音樂不同,它要求非常廣的音域,尤其是高音。Crooning若要產生那樣的音域,就必須拉高喉頭,並且用頸部肌肉去擠壓聲帶,這一來,音量進一步降低,爲了彌補音量的不足,一整套新的技巧被開發出來,叫做“Sing in the Mask”(“唱入面具”),也就是調整所有臉部的肌肉(包括咧嘴、伸舌,而傳統的技巧卻是嘴巴做長O型,舌尖後縮,成喇叭狀),使得顔面對高音的共振達到物理上的最大可能。但這是有很强的副作用的:首先是鼻腔成爲共振效果的重要來源,使得鼻音變得很濃重,每齣歌劇聽起來都像是法文(例如男高音Juan Diego Florez的演唱);其次是喉嚨被擠壓後,母音就含糊不清(例如i和e無法分辨,參考女高音Anna Netrebko的錄音);最後是這個技巧只對最高的音階有增强效果(但是變得很尖銳),中低音成為像蚊子一樣,幾乎完全消失。
中文裏的“文理學院”,在美國一般叫做“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也就是“藝術及科學學院”。之所以把藝術和基礎科研放在一起,是因爲前者求美、後者求真,都是應該與商業有點距離的純學術。這兩者被現實污染而腐化,是社會整體素質衰退的徵兆;畢竟一個無法分辨真假美醜的社會,是不可能有長期繁榮的。
【後註二,2022/09/09】最近計算科學界的大佬、Berkeley名譽教授(Professor Emeritus) Edward Lee站出來公開批評業内論文審查過程的腐化(參見《How I decided to call out the toxic culture of CS》),值得關心美國學術衰敗過程的讀者參考。請特別注意他的一個論點:亦即20年前爲了避免人情牽扯,將審查過程改爲匿名,反而引發嚴重的反效果。這是因爲有政治能量、能搞人情的,自然還是有辦法私下聯絡施壓;而一般誠誠懇懇做研究的人,卻因審查者不具名,而無法有效反映、抗議不公平的決定,以致政治性利益分配越演越烈。再加上黑箱作業完美保護了偷懶不細看論文和原本就居心不良、只想著要黨同伐異的審查員,於是學術論文的評鑒水準有了斷層式的崩潰。
【後註三,2025/05/25】正在與Trump鬥智鬥勇的哈佛大學董事會,在百忙中抽空表決通過開除一名商學院終身教授(Tenured Professor,參見《In extremely rare move, Harvard revokes tenure and cuts ties with star business professor》)Francesca Gino的決定,原因是她的論文數據造假。本來近年美國學術界的誠信標準也在不斷下滑,學術造假不再必然導致被開除,尤其商學院的終身教授中女性很少,因而更加享有DEI的庇護,然而這位Gino教授的專長利基卻恰恰是“誠信與倫理”“Honesty and ethical behavior”,她也造假的反諷意味太强,迫使學校管理層不得不棄車保帥。其實當代美式資本主義下無奸不商,在商學院大談誠信與倫理,事先就可以斷言是在騙人,差別只在於怎麽按摩數據和是否被抓包罷了。
【後註四,2025/05/30】剛剛看到2020年發生在美國西維吉尼亞州的一起工業事故(參見《USCSB:Explosion at Optima Belle》),有一家化學品公司在蒸乾自家常年老產品的過程中,居然不知道正確的安全溫度上限,以致引發爆炸,造成一人死亡、兩人受傷。這裏的離譜之處,在於4、50年前這家公司曾經擁有正確的相關知識,所以原本的生產綫沒有問題;但資料存檔過久被遺忘,到2020年自家生產綫廢棄,找人代工,給出的流程卻是錯誤的,執行方既沒有復查細節(這件化學原料的安全溫度上限,可以簡單在網絡上查到),也沒有先小量試產,直接用與原生產綫完全不同的製程批量上馬。這個事故和博文《海湖莊園抄家事件幕後的美國政治鬥爭》的【後註二十一】頗爲類似,都反映了美國科研工業體系不進反退、喪失既有知識和能力的事實,讀者可以拿來和NASA登月計劃以及波音改造Air Force One總統專機這些5、60年前有能力按部就班完成、現在卻磕磕絆絆的現象作比照;這其實是帝國衰弱的典型表徵,讀過公元四世紀西羅馬帝國歷史的人會覺得很耳熟。
這件事其實我也多次討論了:60年代白左思潮(包括個人主義、快樂教育等等)剛開始,是自發的腐化和反動,但是後來沒有被撥亂反正,卻是因爲財閥覺得可以利用來打破政府監管,在幕後給予强力支持(尤其是通過主流媒體不間斷的選擇性正面重點報導),然後才能與“Greed is good”的絕對自由主義經濟表面對抗、實際合流。
先生曾提到美國有愈來愈多的educated poor階層對政治路線造成影響,請問那群人會開始反省【後註一】中所提虛矯浮夸的高教風氣嗎?他們之中應有不少有真材實學但不擅吹捧自己的人,是這種浮夸風氣的直接受害者。我想起Pew幾年前的一份民調 《The Growing Partisan Divide in Views of Higher Education》,顯示共和黨支持者對美國大學的印象開始反轉,多數認為大學對社會負面影響大於正面,大學教授行事不符合公眾利益,高等教育正往錯誤方向前進,等等。這固然有黨派極化的影響,其中應該也有不少務實人士看到其中的問題,形成反省力量。我認為在中國社會中「惟有讀書高」的觀念很重,在社會上形成對大學的普遍反省力量比較難,因此應該著重於對敗壞風氣的預先防範,以及由上而下的管理。
先生在訪談節目中討論選拔人才時太重視政治正確,將導致劣幣驅逐良幣。我想起在People v. O. J. Simpson影集中黑人檢察官Darden抱怨Affirmative Action的一段話,他是憑實力進大學的,但 ”every time I entered a classroom, I felt like people were staring at me, like I took some more worthy person's spot…and those feelings never leave”。 我想這種標準不但使得劣幣們不斷擠進來,也使得即使能受益的良幣們不屑參與其中,對體系的腐化力道是兩種力同向疊加的。
我看到紐約時報一篇報導《At N.Y.U., Students Were Failing Organic Chemistry. Who Was to Blame?》,說紐約大學因為醫學預科生投訴有機化學課太難,而開除了一位名師。美國大學生為了美化履歷表不擇手段已不是新聞,現在連一流學府都為了討好學生,在基礎科學課程上對成績放水,嚴格的老師反倒被認為不適任了。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這件事特別離譜,是因爲美國大學裏,學生素質最整齊的專業就是Pre-med,隨便哪個學校,Pre-med學生必然是最用功、學業基礎最好、成績競爭最激烈的一群,而有機化學則向來是專門用以“Separate the men from the boys"的困難勸退關卡。在這樣的課程也因爲學生抗議就開除老師,的確是Wokeness玩過頭、大廈將傾的噩兆。
2022-10-06 07:32 回复
pedagogicM
2022-10-23 00:27
王博士,您之前在《龙行天下》所提及的“House of the dragon”在第一季烂尾了。虽然有Condel作为编剧,但是依然架不住白左在其中的破坏。其中的罪魁祸首Sara Hess就是典型的白左,其直接编写的第六集和第九集也风评不佳。不得不说白左在欧美文艺界无孔不入。希望中国能前瞻性的抵御白左以各种方式渗透的同时,也能积极做好占领文化和舆论高地的准备。
我在15樓提到的美國共和黨支持者對高等教育的反感,現在已驅動實際政治議程,從行政與立法方面對抗高教的白左文化了。例如許多州開始著手立法禁止州立學校在入學、雇傭與升遷方面考慮多樣性因素(見Chronicle: DEI Legislation Tracker),甚至廢除終身職教授制度(見AP: Conservatives take aim at tenure for university professors)。這固然是共和黨為了黨爭利益而為,我想請教這是否也會歪打正著,成為美國高校白左風氣降溫,開始從事一些務實改革的轉折點?
快樂教育的主張之一是提升孩子的自信心,但若尋其本,自信心不足的原因是低估自己的能力,則正確方式應該教孩子準確評估自身,而非只治標增加其自信心,造成高估自己。這種夜郎自大的特質,在美國各路精英從neocon、maga、到白左的許多人身上都看得到,也是他們禍國殃民的原因之一,在商業界也產生出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如此荒謬愚蠢的成功學。
先生一直倡導要從事實出發思考,其中自然也包括對自身事實的客觀認知。中國社會沒有被快樂教育迷惑,但對培養下一代自信的正確方式,似乎也沒有很嚴謹探討與規劃。先生將網路謊言泛濫歸因於爽就好的消費主義,我想網民的虛幻自信也是促成消費主義落地生根的重要因素。能認清事實的人(比如說知道核聚變不可行),仍對謊言與詐騙採取寬容態度,這難道不是認同”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心態在作祟嗎?
整個美國商學院的教程,都是面對消費性經濟、以個別玩家短期利潤最大化為目標而設計的。因爲先進工業社會中消費者的快樂先天就大半來自主觀非理性因素,那麽鑽研並利用非理性、甚至反理性心理,自然是商業成功學的核心;我反復説過,愚蠢是虛僞的天然夥伴,反之亦然,所以這些商業手段自然也以虛僞和欺騙為主。再加上公司也是官僚體系的一種,也必須面對普世性的績效評審難題,“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當然會是商場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