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26 08:32:00
十天前原本想比較一下兩岸在電力供應上所分別面臨的問題,寫到一半電腦開始當機了,後來靠重裝作業系統和仍然膽敢拒絕跑的程式來解決,寫作就暫時擱下了。但是本周英國脫歐公投的結果大出任何人意料之外,而且對未來國際社會的發展極爲重要,所以先在此評論幾句。
我個人是樂見脫歐通過的,也知道通過的機會不像大衆媒體所說的那樣渺茫。但是任何違逆金融財團(雖然衹是英國當地的金融財團,真正邪惡的美國財團并未受傷)利益的決策,在現代歐美社會還是很難得的,所以我在事先衹評估了30-40%的可能。當晚脫歐票數一路領先,到美東時間凌晨二時已經底定勝利,我也就開了一瓶泡泡酒(不是香檳;香檳原本就是法國酒農把壞酒廢物利用而發明的,有沒有泡泡都十分難喝,全靠名氣忽悠大衆,我自然不會上當)來慶祝。
正因爲英國的金融、經濟、政治、文化精英一面倒地反對脫歐,所以這次公投的通過,本身反映著很重要的社會現象:亦即上層與下層社會的對立。熟悉這個部落格的讀者應該知道我一向認爲貧富不均是當前人類社會所面對的最嚴重問題,沒有之一,而在70年代開始反撲的美國富豪是始作俑者。到了80年代,Reagan作爲他們的代言人在美國掌權,英國的Thatcher則是最早在歐洲執行同類政策的政府首腦。三十多年下來,上層社會在自由化和全球化的新經濟潮流下得以集中了19世紀級別的大量財富,中產階級(尤其是受雇於製造業的下中產階級)卻越幹越窮。這股怨氣在近年的歐美社會已經普遍形成強大的政治力量,英國脫歐衹不過是它第一次成功地改變一個主要國家的政策方向;未來幾年必然還會有新的例子。
不過歐美普羅大衆對少數既得利益者的反動,有兩個不同的維度:第一個是前面提到的受雇於製造業的下中產階級,他們一般教育程度較低,年齡較大,居住在小城鎮裏,在美國他們是本次大選中Trump的核心支持者。另一個則是精英中因爲良心、原則或其他因素不願或不能同流合污、利用扭曲的制度來自肥的人,他們的教育程度高,包括了一些理想主義的年輕學生,一般在大城市居住,在美國主要支持Sanders(我自己雖然明知Sanders不可能選得上,也衹能投給了他;兒子甚至還主動去當了他的義工)。英國脫歐公投其實并沒有聯合這兩股力量,而是由前者獨自獲勝;這是因爲脫歐有著很强烈的反移民考量,這剛好是前述兩股力量之間最大的矛盾。本階段歐美的造反力量主要靠下中產階級,正因爲移民危機是刺激他們行動的近因;但是長期來看,要成功地改造經濟社會結構,必須有理想主義精英的參與。換句話說,歐美如果想要解決貧富不均問題,重新建立平衡合理的社會,就必須有下中產階級與理想主義精英的結盟,也就必須先超越移民問題;而這在目前看來,希望相當渺茫。即使造反成功,基礎不穩,沒有正確的共識,也就不能選擇深刻有效的改革。
從英國國家整體來看,我個人認爲除了金融業之外,脫歐的代價遠沒有留歐派所威脅的那麽大。這是因爲損失往往是可以用其他手段來彌補的:失去既有自由貿易資格會引發簽訂新自貿協定的動力;英鎊貶值反而促進出口,解決通縮問題,并且減輕國債的實際負擔,日本對此還求之不得;蘇格蘭獨立更衹是被政客和媒體炒作,實際上英國脫歐反而讓蘇獨的代價提高了一個數量級。最後這一點在媒體上被完全忽略,所以我在此仔細解釋一下。
兩年前蘇格蘭搞獨立公投,雖然沒有通過,但是氣勢反而更盛,隨後獨立派的蘇格蘭國家黨席捲了當地的民代選舉。但是當時所謂的獨立,不但北海原油的收入可以100%攔下,蘇格蘭議會也將收回所有的政治權力,這都是沒有爭議的利多。蘇格蘭計劃成爲新的歐盟成員,自然保持了與歐洲和尤其是英格蘭之間的自由旅行、移民和貿易關係,所以一點損失都沒有。現在英國脫歐了,其最確定的政策改變就是不要自由移民。反對自由移民的歐洲國家很多,但是英國成爲第一個脫歐的國家,它有海峽的天然隔絕是決定性的因素。同理,蘇格蘭現在若要獨立,就算能很快加入歐盟,可以自由旅行和移民的對象衹是隔著海峽的歐陸國家,唯一接壤、而且有300多年各種盤根錯節關係的英格蘭反而變成必須拿簽證的目的地。這是大大的利空,一般老百姓絕對不願意,所以不公投也還罷了,若是公投衹怕蘇格蘭國家黨要一敗塗地。英國的政客素來老謀深算,我猜蘇國黨人藉機造勢幾天就會找臺階下了。
至於金融業離開倫敦,這當然是一個可能,但是歐盟對金融界的管理一向比英國嚴,這次Cameron在二月從歐盟拿到的助選承諾就包括容許英國繼續若干自行制定金融管理政策的權力。現在脫歐了,英國可以完全自主,那麽金融業當然可以用離開的威脅來予取予求,結果可能是金融業反而左右逢源。這也就印證了我前面所說的,衹有兩股造反力量合流,共同專注在解決貧富不均問題上,才可能有正面的結果。
總之這次脫歐,英國并不是最大輸家。那麽從國際政略的角度來看,誰的損失最大呢?中國雖然一再表示反對脫歐,其實衹是表面客氣一下,骨子裏當前中歐關係專注在兩件大事上:第一是今年年底到期的WTO市場經濟地位問題(詳見前文《市場經濟地位》),第二是歐美是否會談成TTIP,從而鞏固美國用貿易協定孤立中國的政略(詳見前文《再談TPP》)。英國是支持中國在WTO的市場經濟地位的,所以表面看來似乎中方喫虧了。實際上中方成竹在胸,早已收買了聯絡好中東歐次要國家(如上周習近平剛訪問的Poland,以及最近其總統到北京訪問的Czech),應該足以打敗想投反對票的法、意、西三國。現在歐盟分崩離析,更經不起中方的威脅利誘,所以脫歐不見得對市場經濟地位問題有不利的影響。反而是TTIP可能因此懸了,也就難怪美國對脫歐不高興。
中方真正的損失,在於Cameron下臺,連帶著公然親中的Osborne的首相夢也跟著泡湯。現在誰會是下任首相,情況還不明朗,不過中美都佈局已久,最可能的是不論誰上臺,都會繼續以往的兩面討好策略。再加上前面提到的必須趕快簽訂新自貿協定的動力,下一任英國政府可能會和中美都簽下自貿協定,那麽中美兩邊都不能算是什麽大輸家。
至於距離較遠的俄國,因爲歐盟弱化,又少了一個鷹派的英國,應該會因而提早解脫經濟制裁,算是一個贏家。日本因爲英鎊和歐元齊貶,美國的加息也漸行漸遠,結果日元反而大幅增值,正是安倍最不願見到的結局,是典型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不過真正喫虧的,還是歐盟自己,尤其是盟主德國。
德國在1990年代統一之後,受地緣政治利益和理念雙重驅使,不遺餘力地推動各種汎歐組織的擴張,很快地建立了歐元區,并且將經濟發展度明顯低於西歐的東歐國家收入歐盟(北約擴張主要由美國推動,不能算到德國頭上)。但是把貧弱的東歐强行統一進入一個貨幣和移民聯盟,自然會衝擊既有較爲富裕的西歐的社會和經濟結構。德國因爲有强大的製造業,東歐成爲它的新市場和廉價勞工的來源,總體來説受益很大,但是製造業效率較低的國家就衹是純粹幫德國買單了,所以歐盟的東擴對德國和東歐都是好事,對西歐的其他國家卻不見得如此(對比早期的歐盟,那是真正互利互惠的機制)。
如果德國仍然是由大政治家如Schroeder主政,自然會明白必須優先安定歐盟内部的道理,也會知道德國沒有對外挑釁的本錢,必須持續與俄國的良好關係,并且避免在臨近地區用兵。Schroeder主張與俄親善,拒絕加入美國發起的伊拉克戰爭,都是基於以上考慮、高瞻遠矚的卓見。但是過去十年掌權的,卻是沽名釣譽、依民調治國的Merkel。遇到阿拉伯之春,就附和愚民,貿然介入利比亞和敘利亞,結果是兩者都成爲百萬級的難民發源地。美國在烏克蘭挑起政變,Merkel雖然沒有參與,事後又是附和愚民,制裁俄國,搞得兩敗俱傷。等到敘利亞難民成爲狂潮,Merkel不但事先沒有準備,而且還臨時玩弄小聰明,又想找西歐其他國家來幫忙買單,這才激化了各國反移民的力量,從内部撕裂了德國二戰後歷代總理辛辛苦苦建成的歐洲霸業。
英國脫歐的最主要後果,就在於此。現在法國、意大利、丹麥、荷蘭等國都有跟進脫歐的運動,其他西歐國家也都有極端反移民的政治力量(東歐國家在政治上對Merkel的難民政策更不舒服,但是因爲是移民政策和經濟整合的受益者,脫歐頂多衹是喊喊口號,不可能有真正的行動)。不論他們是否成功,歐洲在二戰後的整合和復興已經到此爲止,我們從此進入了歐洲加速分裂并衰退的新紀元。長遠來看,這會在國際舞臺上空出位子給新興强權,尤其是中國,所以英國脫歐是個不折不扣的歷史性轉折點。我們真正生活在一個有趣的時代。
【後註】今天是2017年五月24日,英國正在準備大選。不過蘇格蘭國家黨很明顯地是一群業餘(dilettantes),在大環境已經完全改變之下,仍然死抱著獨立公投不放,看來他們的議員席次只有收縮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