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9-23 00:04:00
英國自威廉征服者（William The Conqueror）於十一世紀建立新王朝之後，雖然曾經經歷長期內戰（十五世紀的薔薇戰爭）和革命（十七世紀的Oliver Cromwell），但是貴族階級整體來說並沒有任何歷史斷層，900多年前威廉手下部將們的家族姓氏仍然佔據牛津和劍橋學生名單的多數。在現代的工業化國家中，英國與日本並列為最傳統的階級社會，政治菁英基本上都是同樣兩三家私立學校的畢業生，到牛津和劍橋鍍金之後，一路平穩地進入仕途，這種靠出身背景而掌權的現象在目前執政的右翼保守黨（Conservative Party）尤為明顯，現在的首相Cameron和財相Osborne都是典型的上層家族子弟。
上個週末，保守黨的前任副主席Ashcroft男爵（Lord Ashcroft）出版了一本新書，暴露了Cameron在牛津學生時代的歷史。Lord Ashcroft原本是Cameron的好友，但是Cameron當了首相之後對他食言，沒有給他部長的職位，因此兩者公然成仇。這次他揭露的Cameron醜事，很快就有好幾個其他的牛津人出面證明為事實，看來並不是無中生有的。書中所提的，主要是Cameron在學生時代參加了三個秘密社團（Secret Society），都是紈絝子弟在一起胡搞廝混（Debauchery）的組織。其中一個叫做Flam Club，主要的活動是吸毒，包括大麻和古柯鹼，Cameron據稱曾經在自己的宿舍房間裡主辦大麻趴。另一個秘密社團叫Bullingdon Club，它的活動是到酒吧裡喝得爛醉，然後比賽誰能想出對下層階級（“Plebs”）最新穎的辱罵；Osborne和前任倫敦市長Boris Johnson也曾是這個社團的成員。但是最聳動的，還是Piers Gaveston Society（看過電影《Braveheart》的讀者應該記得片中的英國王子是個同性戀者，他繼承王位後是為Edward II，Piers Gaveston是他國王任內的男寵）。Cameron在加入這個社團的儀式（Initiation Ceremony）中，被要求脫得精光，然後把私處插入一個豬頭的嘴裡；他不但照做，而且還留下了照片。
Cameron的這個醜聞雖然尷尬，但是沒有重量級人物真的出面指責他，也根本稱不上政治危機。這固然是因為英國人對性、酒、毒品較為開放，也因為基本上所有的政客都是上層社會出身，也就都曾經有過年少荒唐的日子，幾百年下來早已見怪不怪。那些秘密社團不但不是恥辱，反而是身份地位的象徵。這樣的階級不平等文化，也不是英國的專利；美國建國群雄都是大地主，所謂的共和國一開始是只有信新教的白人男性地主才有投票權的，等到美國有真正的普選，那是在二戰後已稱霸了才發生的，所以說民主制度在歷史上有什麼優勢，根本就是顛倒因果。好玩的是，美國最早的兩任總統都屬於一個叫做Freemasonry的社團，而美國國歌則是拿了英國一個叫Anacreontic Society的飲酒社團團歌重新填詞而成。
Cameron這兩天在倫敦低調過日，Osborne卻是在北京高調出席中英經濟金融對話（UK-China Economic and Financial Dialogue），並且一口氣簽了53個協定。Osborne比Cameron還要親近倫敦的金融巨頭們，也是英國過去兩年親中政策的幕後大推手。我在前文《再談AIIB》中曾經解釋過，金融已經成為英國的第一大產業，而人民幣在國外的兌換交易以及中國債券的海外市場，絕對是未來20年世界金融界最重要的高成長項目，沒有之一。所以Osborne的長期政略目標是要幫助倫敦打敗紐約、巴黎和法蘭克福，成為一切中國金融資產在西方的交易中心；這次訪問的短期戰術目的則是要人民銀行在倫敦發行國債（也談了股市的滬倫通，不過我不認為這方面會有很快的成果）。去年十月，英國中央銀行已經發行過人民幣定價的債券，但是其他好幾個國家也已獲得同樣的授權。而由中方自己在國外發行債券，這將是第一次，後續的生意也更大好幾個數量級，所以這對倫敦金融界來說是真正的大突破。中方所要求的交換條件，是要英國買中國的華龍一號核電站（參見前文《克里斯蒂娜的玩笑》）。
英國有豐富的煤礦、石油和頁岩氣，但是基於島國環保的考慮，目前除了風電以外，主要計劃新建核電廠。雖然英國曾是民用核能的先驅之一，不過近年來產業空洞化，工業實力大不如前，已經無力自建核電站，連既有的核電廠都賣給了法國的EDF SA（Électricité de France，法國電力公司）來經營。原本EDF應該在西岸的Hinkley Point新建兩座EPR，總發電量達到3.2GW，但是EPR超支很嚴重，EDF向銀行借不足所需的245億英鎊，所以中方就提議出20億英鎊來資助Hinkley並以低價負責一些土木建設做為交換條件，來獲得東岸的Bradwell核電廠的整個興建合約。當然英國的輿論馬上大力反對，藉口是中國的核電技術必定很不安全，中國的人權紀錄很差，還有中國迫害達賴喇嘛；實際的理由則是看不下別人的好，尤其是黃種的暴發戶。就因為反對聲浪大，所以這次必須在金融方面也給些甜頭才能搞定。對中方來說，華龍一號目前只有幾個第三世界國家因外交和低價而給的訂單，如果打開英國市場，將會使所有的先進國家（除美國和日本有固有的戰略敵視之外）都不再有藉口不予考慮，那麼憑低價公平競標就可以拿下極高的市場額份，意義非同小可。我認為這次Osborne到北京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敲定這筆交換生意，不過兩個合同都還沒有簽署，我猜想是要等下個月習近平訪問英國時再高調正式簽約。
我必須提醒讀者，英國絕非只為了眼前的金融利益而轉向親中，那些利益只是促成戰略大勢下必然結果的導火線。德國在去年一統江湖，成為歐盟的非正式霸主，但是歐洲老態龍鍾，已無可能與中美爭霸。做為世界的第三號人物，其戰略方向不可避免地是與前兩者保持等距離親善，希望他們互鬥兩敗俱傷。英國向來孤懸海外，與歐洲大陸若離若即，可以單邊做自己的外交和經濟決定，卻又能自動帶給西方世界尤其是歐洲很大的跟隨壓力，所以等於是把整個西方世界的政策拿來賣，獲得的價錢卻可以全部留在自己的口袋裡，不須與盟國分享；上次亜投行是如此，這次買中國核電又是如此。中國是這類對西方世界影響力的天然買家，從英國可以得到很大的折扣，可謂買賣雙方皆大歡喜，所以我對中英關係是非常樂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