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30 14:03:00
兩週前搭乘自紐約飛往桃園的長榮班機十分顛簸,以致沒有按預期計劃讀所帶的書。其後在台北給演講,也沒有時間。一直到幾天前在台南鄉下老家閒下來了,才有空仔細讀完全書,覺得還蠻有意思的。書名是《Panzers on the Eastern Front》(《東線之德軍裝甲》),作者是Erhard Raus,二戰期間做到德軍的Generaloberst(四星將軍)。這並不是Raus寫的自傳,而是他在戰後被美軍俘虜,參加了美軍歷史部門指派的一個龐大的戰史回憶分析計劃。當時美軍關著大約500名德軍的將官,一名叫Marshall的上校建議利用這個機會來撰寫詳細的二戰戰史,以幫助美軍改進自己的戰略和戰術。這個建議被採納之後,其後15年間,基本上所有被俘的德軍將領都合作了,包括後來被依戰犯罪起訴的Goering和沒有被起訴的Guderian等人。但是據後世的美軍歷史學家評估,最有價值的是Raus所寫的幾十篇教材,所以有人把其中的精華集合在一起出書,就成了這本《東線之德軍裝甲》。因為它原本是軍用的教材,所以對像是作戰序列(Order of Battle)和兵力調動這樣的細節十分講究,並不是適合一般人消遣性閱讀的作品,也因此雖然我很喜歡這本書,我並不推薦大家去讀,只在這裡簡單介紹一下其內容。
Raus雖然是1889年出生,只比Manstein小兩歲,比Guderian小一歲,比Rommel還大兩歲,但是他的知名度並不高。這主要是因為他是奧地利人,在1938年德國兼併奧地利(叫做Anschluss)之後才被納入德軍。1939-1940年德軍橫掃西歐時,他只是第6裝甲師(6th Panzer Division)裡的上校團長,根本沒有機會出名。1941年希特勒開始發瘋,在沒有做軍事動員準備也沒有準確的情報之下,仍然對蘇聯進行突襲,第6裝甲師是北路(德文Heeresgruppe Nord,英文Army Group North,1941年東線德軍的三個兵團集群之一)先鋒之一。這時Raus剛升為上校旅長,下轄兩個步兵團。Kampfgruppe Raus(即他統轄的戰鬥群)不但成為第一個突破Stalin Line(俄國在面對波羅的海三小國邊境上的預設防禦線)的德軍單位,而且馬上又以急行軍奇襲了Luga河上的渡橋,在其後一週以1500人的疲憊之師,阻擊了兩個裝備完整的蘇軍師的反擊(兵力比大約為1:15,坦克數量比約為1:4)。Raus隨即於九月被拔擢為Generalmajor(一星少將),受命做為進攻Leningrad的先鋒;他仍然是以少勝多、以弱克強,只用了一個多禮拜就突破了10公里寬的Leningrad Line(即Leningrad門口的最後防禦帶)裡的12道防線,摧毀了300多個炮樓,然後擊退了蘇軍的裝甲反衝擊,眼看著Leningrad已經唾手可得,希特勒卻在最後一分鐘把第6裝甲師和所屬的第41裝甲軍調到中路去合圍在Vyazma的60萬蘇軍,等到戰場清理完畢,俄國的冬天已經到了,而德軍卻因希特勒的堅持而不能配備冬季服裝,所以面對蘇軍可以以一抵十的德軍就成千上萬地凍死在Leningrad和Moscow的外圍。
這時Raus已經正式升了師長,但是兵力被零下40度的寒冬摧殘殆盡,希特勒又不准撤軍,他面對在數量和防寒設備上都有絕對優勢的敵軍,居然只憑著機動能力出奇兵一再主動出擊,完全挫敗了蘇軍切斷德軍第9兵團(兵團長是另一位東線的名將Walter Model)的補給線的企圖,也為自己贏得全師官兵的擁戴,得了一個“Raus zieht heraus”的稱號(在德文裡押韻,意思是“Raus總能挽救局面”)。1942年四月,殘破的第6裝甲師終於被調到法國進行整補,到了十一月,第6兵團在Stalingrad被圍,此時整個德軍裡戰力最強的就是第6裝甲師,於是奉命連夜以鐵路機動到前線打破蘇軍的包圍圈。第一部列車到站時,一個蘇軍騎兵師剛剛衝進車站,第6裝甲師久經Raus的訓練,臨危不亂,隨即下車作戰。在此後的一個多月,第6裝甲師面對蘇軍的第51兵團和第3坦克兵團,又是在1:10的劣勢兵力下以少勝多,把兩個蘇軍兵團都打殘了,而且向Stalingrad前進了35公里,剩下的35公里路上已經沒有強力的蘇軍部隊。可惜希特勒嚴令第6兵團不得突圍,而史達林卻把戰略預備隊的兩個坦克兵團調來威脅第6裝甲師的左後方,Raus只好轉向迎敵,Stalingrad包圍圈裡的30萬德軍終究還是全軍覆沒。
蘇軍吃下了第6兵團之後,隨即向西發動總攻擊。南路德軍司令Manstein緊急組成第11軍,升Raus為Generalleutnant(二星中將)軍長,他做為左翼幫助主力奪回Kharkov,是為第二次Kharkov戰役。1943年七月,希特勒中了Zhukov的陷阱,發動Operation Citadel攻擊俄軍在Kursk的堅固陣地;全軍只有Raus的部隊對俄軍布下的龐大雷區有充足的預先準備(其他部隊尤其是裝甲,奉希特勒命令直接衝入雷區),沒有受損。德軍鋒銳被挫之後,蘇軍發動總反攻,德軍只剩第11軍還有一點力量能在Kharkov進行遲滯作戰,面對四個齊裝整員的蘇軍兵團,打殘了其中一個,並成功地掩護整個南路德軍轉進到新防線,這就是第四次Kharkov戰役;Raus因此役而得到帶橡樹葉的騎士勳章(The Knight's Cross with Oak Leaves),Manstein並向希特勒推薦Raus為他手下最優秀的將領。於是1943年十一月,在基輔附近的德軍又因希特勒的亂指揮而頻臨崩潰後,希特勒開除了北路軍第4裝甲兵團司令Hoth為替死鬼,Raus就被任命為新司令。剛到任他就發動坦克突擊,完全摧毀了第1烏克蘭方面軍的所有重炮兵,局面因而穩定。在整個1944年,Raus進行了一個又一個的遲滯作戰,面對至少六倍於己的蘇軍,他以自己特長的機動攻勢防禦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嚴重殺傷,始終保持完整有序的防禦線。
陸軍四星上將Erhard Raus的簽名照。領口帶的就是帶橡樹葉的騎士勳章。
到1945年,希特勒的亂指揮已經讓蘇軍打入德國境內。尤其是德軍的優勢完全在於靈活指揮下的機動性,而希特勒偏偏不准做防禦工事也不准做任何撤退,所以蘇軍開始反攻之後,只要有突破就必然能包圍大批德軍,而包圍之後德軍必然受命死守不能突圍,也就是等著被全殲。這樣幾百次下來德國的人力就被消耗殆盡,最後只能兵敗如山倒。每過一段時間,就有高級將領受不了希特勒的瞎指揮而自行挽救手下的部隊,隨即當然就被撤職查辦;後來希特勒對職業將領完全不再信任,只能改派自己的親信去當監軍。1945年二月,Himmler出任Army Group Weichsel(兵團集群,原譯為集團軍,不過後來共軍把合成兵種的軍級單位也叫做集團軍,造成混淆)的司令,Raus被派去當他的參謀長。一開始Raus還以為Himmler和希特勒是一丘之貉,所以在他面前批評統帥部亂指揮時是準備要被逮捕的,沒想到Himmler回答說你講的這些,我才在幾天前跟Fuhrer當面提起,被他轟了出來,要不我推薦你去見Fuhrer,你自己去跟他談。於是Raus幾天後見了希特勒,只講了情勢如何惡劣,還沒有講到統帥部的命令有多麼腦殘,就被希特勒制止,換了無關緊要的話題,然後被送出門。當時希特勒的參謀長是Guderian,據他回憶希特勒馬上就決定要把Raus撤職,Guderian冒著自己頭顱的危險為Raus求情,但是希特勒不在乎。如此一來,反而救了Raus一命,他因此而離開東線,得以向美軍投降。
對二戰歷史有興趣的人,一直對德國如果不受希特勒亂指揮干擾,是否能戰勝蘇聯,有很大的爭議。我原本是騎牆的,但是在讀過這本書後,我同意即使是在1941年德國還沒有全體動員,所以必須以5000輛坦克面對20000輛更優良的蘇軍坦克情形下,只要是讓Manstein或者Rundstedt這樣的高明將領來全權做統籌決定,仍然能在2-3年內徹底擊敗蘇軍。希特勒一味強攻,不准做任何除了最佳腳本之外的準備,實在比外行還要糟糕得多。光是1941年因為南斯拉夫政變而浪費了兩個月的晚春,以致到夏天才開打,居然還不准準備冬衣,就已經是匪夷所思的自我割喉。小羅斯福指望靠希特勒成就美國的霸業,實在是一招險棋:希特勒若不是如此腦殘,歐戰多打個三四年都不奇怪;不過既然希特勒已經在1939年開戰了,美國若是袖手旁觀只會更糟糕。
希特勒只憑他一人就把老歐洲的第一強權德國燒成灰燼,隔了70年才勉強做到一個孱弱的歐盟的盟主。中國現在只要和平發展,再過15年自然無敵於天下,那麼當然就不該急著以己之短對美國之長而學希特勒做軍事鬥爭。反之台灣產業升級停滯,社會混亂,正需要一個有為的政府來力挽狂瀾,可是偏偏卻遇到一連三任不幹正事的總統,把權力完全下放給愚民,而這些愚民在民主制度下當主子,其瞎指揮的離譜程度與希特勒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味仇中,只想避免有序的文統(有如希特勒一味強攻,只想避免有序的撤退),而不在乎企業和人才被包圍全殲,那麼就如納粹德國一樣,在人力資源消耗殆盡之後,必將面臨山崩式的潰敗。台灣的底子,那能跟德國相比?Raus冒著生命危險都要對希特勒下諫言;我若是置身事外,豈不有愧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