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美國】當代美國戰略局勢與策略

我以前已經寫過美國在東亞和歐洲兩方面的戰略歷史，對現代（即冷戰結束後）和當代（即中國崛起後）的美國戰略則沒有系統性的描述，只在一些文章裡做過片面的討論，例如針對俄國的鬥爭（參見前文《從烏克蘭看今日美俄的政略與戦略》）和針對中國的軍事計劃（參見前文《美軍對抗共軍的作戰計劃》）。今天在此簡單討論一下美國目前面臨的大戰略形勢，以及它的因應之道。

冷戰剛結束後的整個1990年代是美國霸權的全盛時期。這個霸權建築在三個基礎上：首先是早自1973年起就由美國自由操控的國際儲備貨幣-美元（參見前文《美元的金融霸權》）。經過1990年代初對日本、蘇聯和東歐、1994年對拉丁美洲、1997-1998年對東南亞和俄國的三次大吸血，美國輕易地從Savings & Loan Crisis（Savings & Loan指美國的小型信用合作社；雷根取消了對它們的監管和限制，以致他們大舉借貸來炒作房產和股市，最終在1990年代初有1/3破產）復甦，享受了等同1950-1960年代的高經濟成長率。

第二個基礎是軍事力量。1991年的第一次海灣戰爭和1999年的南斯拉夫戰爭（參見前文《從1999年南斯拉夫戰爭到巨浪二型彈道飛彈》）向世界介紹了現代武器的精確打擊能力和信息化作戰思想。在每一種主要武器系統上，美國都對它的潛在對手享有至少一代以上的代差。在1999年前後，認為美軍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具統治性優勢的軍事力量的看法，不只是美國國內的吹噓，也是全球不分敵友一致同意的共識。

第三個基礎是由美國主導的國際組織和外交關係。在中東，海灣戰爭帶來了許多新的條約“盟友”，使美軍得以開闢在沙烏地阿拉伯和其他海灣國家的新基地，完全鞏固了美國對阿拉伯半島的控制。在歐洲則由北約逐步吃下舊華沙公約和蘇聯國家，最終經由南斯拉夫戰爭正式提升北約做為美國對外出兵干涉時的傀儡和偽裝（Cover）。在美洲藉由北美自貿協議（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NAFTA）將加拿大和墨西哥確立為美國經濟的禁臠。在全球貿易上，於1994年完成GATT（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的Uruguay Round協議，隨即於次年把GATT升級為WTO（World Trade Organization，世貿組織）。

不過克林頓對絶對自由主義經濟的偏愛使股市長出了互聯網泡沫（Dot-com Bubble），在2000年泡沫爆破之後這個迷信並沒有被破除，只是由聯儲會用低利率把泡沫轉移到房地產上。2001年小布希上台，隨即於四月發生了中美撞機事件（Hainan Island incident），這原本是美國打壓中共的天賜良機，但是由於四個因素而沒有動手：1）小布希剛上台，他的行政團隊還沒有進入狀況；2）美國經濟還沒有完全復甦，小布希政權既不須要分散國民的注意力，也沒有餘力純粹打著好玩；3）新任國防部長Rumsfeld決心改造美軍，急速縮減陸軍規模而提高所有軍種的遠程機動/打擊能力和信息化程度，由於操之過急再加上Rumsfeld個性上的缺陷（即蠻橫而且不誠實），受到美軍將領的消極抵制，以致無心無力立刻對外用兵；4）最重要的是，美國人普遍看衰中共，所以不覺得當時GDP還不到美國1/5的中國會很快威脅美國霸權。

但是根據當時美軍參謀總長（Chairman of 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Hugh Shelton十年後寫的回憶錄，Rumsfeld曾多次在會議上提及他對美軍的改造是以中共為假想敵的。雖然Rumsfeld和Shelton的關係並不親密，所以沒有進一步解釋他針對中共的戰略規劃，但是以他急著要改造美軍的態度，我認為他的計劃應該是在三年內初步完成改造，那麼就可以在2004年痛揍共軍，以對外戰爭勝利幫助小布希贏得連任。但是由於他的改造受到抵制，實際上動手應該至少是2005年以後了。

當然不論Rumsfeld上任之初的對中作戰思想的時程為何，到2001年九月11日歷史就走上了另一條路。小布希和Cheney在打倒阿富汗的Taliban政權之後，為了不同的原因（前者想為父報仇，後者則想染指伊拉克的石油）而把箭頭指向伊拉克，Rumsfeld也只能從命。佔領伊拉克需要大批人力，剛好是Rumsfeld改革的相反，而Rumsfeld卻不懂得因時制宜，仍然一味地走高精尖路線，以致在伊拉克的美軍在2004年陷入了四面烽火的局面。在暫時增兵把反抗軍壓下去之後，小布希獲得了第二任，雖然Cheney和Rumsfeld仍舊續任卻已失寵，此後四年美國的外交進入審慎收縮的狀態，沒有對外挑釁的意圖。

2007-2008年的金融危機是下一個轉捩點，全美對小布希政權徹底失望，進而選出了史上第一個黑人總統為救世主。雖然歐巴馬一上任就決心把此後的戰略目標專注在中共，頭幾年卻仍然雷聲大雨點小，這是因為小布希在八年任期內就把美國霸權的三個戰略支柱都動搖了：1）金融危機使美國經濟極為疲弱，聯準會不得不拿出壓箱底的手段，以史無前例的大幅QE直接而赤裸地向全球榨取利益，被害國家普遍對美元產生反感；2）在伊拉克的反叛亂（Counter-Insurgency）作戰使美國必須投資超過一萬億美元，卻與當代高科技戰爭的需求背道而馳，歐巴馬不但必須先從伊拉克撤軍，以求止血，而且還得要重建海空軍戰力，這需要極大的金錢和時間上的投資；3）小布希假弄名目侵略與911無關的伊拉克，徹底揭露了美國人偽善的面孔，使所謂的盟友也離心離德，美國通過外交遙控世局的能力大幅削弱。再加上美國實體經濟的流失，歐巴馬的第一任基本上是到處救火，完全沒有喘息餘地來對付中共，後者於是能繼續享受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戰略機遇，在沒有進行內部改革的前提下，仍能有超過9%的平均GDP成長率，到2013年一月歐巴馬的第二任開始，中國的GDP依國際匯率達到了美國的55%，依購買力平均（PPP）則超過美國的89%，這已遠高於此前蘇聯和日本兩個敵手所曾到達的最高點（依PPP分別為44%和45%），對中共打擊圍堵的任務更為急迫也更為艱難。

為什麼像Rumsfeld、歐巴馬、Hilary這樣在政見上南轅北轍的美國政客會不約而同地非要置中共於死地不可呢？這除了維持美元霸權有極大的利益之外，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地緣政治因素，也就是美國地處歐亞大陸之外，與各強權隔大洋相望的天然地理優勢。不論美國人對外如何陰險惡毒，被害者永遠無還手之力。即使是15年後中國在最理想的情況下，達到美國GDP的兩倍以上，在軍事科技上也趕上美國，美國靠著大洋和戰略核武，也能保證不受攻擊，不但本土絕對安全，只要總統沒有蠢到真的在中國門口打架，連關島這樣的前線基地也不會流失。所以在不真正動手打仗的前提下，美國對中共的顛覆和圍堵是完全沒有任何不利的後果的。那麼既然軍事力量受軍工業勢力影響是必須保持的，也就是現成的，這些把戲不做白不做。換句話說，既然政略方程式已經先天固定了，任何政客不論原本偏好如何，一旦掌權之後必須求解方程式，也就必然得到同一個解，所以對中共的敵視態度也只能一代一代地繼續下去，直到美元霸權崩潰為止。

既然美國的戰略反應只有唯一一個解，那麼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分析未來15年的東亞戰略局勢。首先美國的唯一紅線是不在共軍陸基航空兵的航程內動手打仗，而中國周邊所有的有爭議區域中，就數台灣離大陸最近，因此也就是美國絶對不會派兵干涉的地方。台灣人只有在認清這點事實之後，才有可能制定合理的两岸政策。其次，中共要想和美國和平共存，除了在國力上必須全面壓倒美國，還必須拿走美國人使壞的動機，也就是美元的霸權。中共早一日讓石油不再以美元定價，就早一日可以和美國真正和解。最後，美日兩國互相利用，安倍以為只要不真的和中共打起來，日本就至少和美國持平沒有吃虧。其實這是愚不可及的，因為等15年後，中國若是成為世界唯一超強，隔著太平洋的美國只要擺個笑臉，中共仍然拿它沒辦法，不能跟它計較；日本卻是就在中國門口，又沒有核子嚇阻能力，新霸主新仇舊恨再加上找人祭刀的考量，日本的下場是非常可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