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文《民主政治與自由經濟》裡,討論了民主政治成功運作的必要條件(Necessary Conditions)。當這些條件不被滿足時,領袖的個人作為是無法直接挽回國運的;必須有極高的政略眼光,先進行政治和社會上體制改革,逐步盡量滿足那些必要條件,然後這位或下一任的英明領袖才能一展所長,將國家帶上正途。
很不幸的,在一般失靈的民主政體下,大部分的選民並不了解前述的道理,以致雖然對政治亂局有共同的失望,對如何改進卻沒有共識,最後往往只能寄全部的希望於新出現的政治明星。而通常這個新明星是因為他具有與已被唾棄的前任剛好相反的特質和個性而被選中的,對撥亂反正所需的步驟和環境並沒有任何概念,也就是沒有真正的適任性,所以失敗就成為必然的,唯一不確定的只是失敗的方式。一但他的失敗成為不能否認的事實,整個過程就兜了一圈回到原地(Come Full Circle);選民只會再找新的、有相反特質的下一個政治明星。這樣反复的輪迴可以稱為救世主情結。
以台灣的經驗為例:李登輝任用黑金,有摧毀國民黨民意基礎和讓本省籍土豪劣紳取代外省藉幹部的雙重用義,2000年的選舉因此成了選民反黑金、反既有特權的出氣工具,陳水扁恰好有順應潮流的形象,因而當選。但是陳水扁只是一個會耍嘴皮子的律師,對經濟、政治、領導統御都一竅不通,再加上人品上的缺陷,到2008年,選民已經急著找清廉、不油滑的新明星,馬英九恰好有順應潮流的形象,因而當選。但是馬英九只是一個優柔寡斷的鄉愿,對經濟、政治、領導統御都一竅不通,再加上性格上的缺陷,到現在選民已經急著找敢言敢做的新明星,而柯文哲恰好有順應潮流的形象;只是他仍然對經濟、政治、領導統御都一竅不通,所以台灣的民主眼看著只是將要進入下一圈的輪迴。
歐美的民主體制在1970年代起也逐步衰退,選民同樣地忽略了真正的問題所在(財閥摧毀公平競爭、腐蝕平等社會,新的大眾傳播工具和社交科技剝奪了理性討論的空間和獨立思考的能力,等等),而反复地陷入救世主情結(歐巴馬就是典型的救世主)的泥淖。不過我今天寫這個題目並不是消極地炒民主體制的缺陷這盤冷飯;相反地,是因為西方的民主政體的諸多救世主們之中,局然有一個在過去這一年真正展現出我原先沒有預期的智慧、手腕和毅力,而開創出了充滿希望的新局面。我在這個部落格已經多次討論了當代台灣在政治、社會和經濟上所面臨的嚴峻問題,有讀者開始質問解決之道何在。我還是想不出一個萬全的方案,但是現在至少可以給出一個正面的例子,這就是意大利首相Matteo Renzi。
意大利在西歐工業國家中排名第四,屬於德英法之後的第二梯隊,在政治結構和社會風氣上都差人一截。人民雖然友善並且不懶,但是守法性低、鄉土性重,南部尤其如此,可以說是歐洲版的台灣,連對吃的東西的偏重都很相似。意大利的政壇素來多黨林立,政府和法庭效率很低,特別是在1994年傳媒大亨Silvio Berlusconi憑著手下電視台的扭曲宣傳而當選首相後(當時他也是救世主),還染上了美國式的財團獨霸症。此後Berlusconi上上下下地當了三任首相,雖然有多起貪腐案件和性派對醜聞纏身,還是一直到2011年才因經濟危機而徹底下台,意大利在政治和經濟上因此而經歷了20年的停滯(甚至倒退,例如在法治方面)。
Silvio Berlusconi,不知為什麼,他的微笑總是讓我聯想到一隻鱷魚。
在Berlusconi下台後緊急接任首相的Mario Monti並不是政客,而是未經選舉的特任技術官僚。一但經濟危機緩和之後,他就在2013年的新選舉中讓位給47歲的Enrico Letta。Letta屬於民主黨(Democratic Party),這是由共產黨和天主教黨在2007年合併而成。共產黨和天主教黨能合併,乍聽之下有些奇怪,實際上有其道理,因為兩者都是關心貧苦民眾的左派政黨。意大利人至少在這件事上能專注在經濟層面,而不是沒有意義的宗教教條(如美國)或國家認同(如烏克蘭和台灣),是他們能有成功救世(Salvation)的原因之一。
Letta雖然不是梟雄級的人物,但也年輕有為,在短短的首相任期裡還算勝任。他只做了不到一年就下台,實在是既生瑜何生亮的尷尬。民主黨剛主政,時年38歲的Florence市長Matteo Renzi(兩個月前我在Florence訪問了民意,他五年市長的口碑確實不錯)就在黨內改革派包括Letta的支持下,獲選黨主席。沒想到他一上任就對Letta進行逼宮,這個少年英雄還真的有極高的政治手腕,兩個月後就繼任首相。隨後他居然能和在野的Berlusconi達成協議,馬上開始基礎性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改革,一年下來已接近完成,其間還離間了Berlusconi的右翼政黨,促成它的分裂。他在權術運作上的天分,真不愧是凱撒的傳人。
Matteo Renzi,他對選民誠實,對政治對手狡黠,在政策上兼具戰略眼光和戰術手腕,是不世出的傑出人材。
Renzi的改革是從經濟層面開始的;意大利和很多歐洲國家一樣,工會的勢力太大,使勞動市場僵化,阻礙了產業升級和企業的新陳代謝。Renzi雖然是左派,卻毅然把意大利多年來對開除員工的禁令取消掉(最難的是要他自己民主黨的議員支持這個法案,而他居然做到了),事前事後當然有大規模的反對示威,但是他不在乎。勞工法改革案一通過,他立刻趁勢追擊,提出了教育改革,又是動到即得利益者的蛋糕(這次是教師工會)。不過真正的大手術是憲政改革;意大利的施政一向困難,有憲政上的結構性因素:它有上院和下院,一切法案必須兩院都同意才能算數;在選舉規則上也偏愛小黨,以致永遠都需要聯合政府(即幾個黨臨時結盟)。Renzi看出這是意大利民主制度陷入困局的癥結所在,所以準備取消上院的權力,大幅簡化法案審查程序;同時修改選舉規則,保證最大黨有50%以上的席位,並且取消黨內初選,改由黨主席指派候選人,以消除地方土豪勢力。這個憲法修正案即將面臨表決,如果通過了,它將會是自1958年法國改為第五共和(5th Republic)以來西方民主政體所採行的最大改革,也必定會成為一個歷史性的模範,我樂觀其成。
不過退一步想,連一個這樣了不起的道道地地的真正救世主,在這些驚天動地的改革之後,所能期望的回報也只是停止一個民主國家下沉的趨勢。這是因為他這些改革只是在民主體制下才顯得驚天動地,在中共的體制中就容易得多了;過去40年裡,中共至少已經有過三次更大的改革(即1980年代鄧小平,1990年代朱鎔基和2010年代習近平)。難怪兩個月前,福山在受訪問時說,同樣英明的皇帝,在中共體制下就比西方成就更大。他的言下之意是同樣混蛋的皇帝,在中共體制下也比西方禍害更深。不過現在國際間的競爭很激烈,而中國有300年的落後要追趕,把賭注下在領袖的英明程度上似乎是很合理的。
工科学生的图书馆
2015-05-15 00:00
发现王先生很喜欢探讨政治问题,您的思维方式让我想起了大陆一部比较有意思的穿越小说《临高启明》,如果王先生有空可以看一看这部小说,发表一下看法。
多谢你的推荐,我刚刚去搜索了一下,前题似乎有点意思,或许我20几岁时会喜欢读吧,现在我的兴趣已经不在Fiction(虚构小说)了。
大体上我认为明年蔡会当选台湾总统, 因为朱有维基解密那见不得人的短板. 另外我也大胆猜测; 之后蔡会逐渐的转向与中共和解, 此无它形势使然. 而客观上, 对台湾人来说; 一个执政的本土政党去谈这种事绝对要比所谓外来政权的国民党去谈要比较能够接受. 因为前者会宣称是为了爱台不得不然, 而台湾人终归是会胳膊向内弯的, 但后者就肯定的会被认为是卖台. 民进党虽然是以民粹起家, 但那是起点低不得不然. 然而台湾全岛其实就是个商人的性格, 所以全民趋利避害的这一点, 民进党曾经执政过, 应该是不会不清楚的. 想想看, 民进党执政的县市有多少与大陆挂勾就可见一斑. 国民党丧失对台湾的掌控是在蒋经国死后, 之后台湾政党的轮番上阵让中共对两岸问题的处理很被动, 肯定会耐性逐渐丧失, 所以民进党再度上台那最好; 正主儿上场了嘛. 以习的强势和决断; 我恐怕他会在民进党再度上台后加快逼和的脚步以避免拖死狗. 现实情况是; 清华紫光已开始进军IT业, 而今年之内中韩在内陆面板八大厂的开工投產也会让台湾的业者叫救命. 也就是说; 台湾產业的支柱其实已经很危险, 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鬼混了. 歷史是从来没有因为弱者而有所转折; 认清这一点, 台湾人可以自为救世主. 尤其是要认清不统不独只对老美有利; 而现在中美的博弈已全面展开, 中共不可能长期的放任这种局面继续发展, 所谓的卧褟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台湾如果在今后还是不能审时度己一昧死扛的话, 那一旦中美在东海南海有军事衝突或者大陆内部有了重大的危机, 台湾一定会被顺势解决. 大陆到目前为止对台湾的放任, 是一种政略上的笼络和战略上的麻痹, 看不清楚这一点, 耶稣释迦摩尼都救不了你.
但願新總統能以國家社會為重。我怕的是他們一上台忙著分贓,一轉眼又是另一場選舉,根本沒空辦正事。
这边有一段说得很好:
www.zhihu.com/question/35024976/answer/216300230 有些朋友可能会说,你说了西方民主这么多坏处,那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政治体制?
在我看来,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最好的政治体制,各种政治体制下都有各自的问题。甚至这些问题可能都不一定和政治体制有多么本质的关系。
对于一个没有相对短期因素(例如天灾、战争、难民、瘟疫)衝击的国家或者社会而言:
其生產力发展水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它的社会问题的严重【程度】;
其政治制度、文化、体制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它的社会问题具体是以什么【形式】体现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A社会的某个具体社会问题,B社会没有,这至少有两种可能:
1、B社会的发展水准高于A社会,社会问题更轻微;
2、B社会不一定发展水准高于A社会,也不一定社会问题更轻,只不过是它的问题没有具体在这个地方体现罢了。
因此,我倾向于这样的观点:
能适应、促进而非阻碍社会生產力发展,同时又能做到体制自持而不崩塌的,就算是现阶段对于某个具体社会而言合适的政治制度。
政治体制对一个国家解决社会问题上的重要程度,很多时候其实被过高估计了。作为上层建筑的一部分,它的作用更多的应该体现在是否适应生產力发展上。有些社会问题其实不是政治体制的原因而是生產力发展水准的原因,不恰当更换政治体制的后果很可能是这些问题只是以另外的形式展现出来,同时还可能损害生產力发展,进而使得改头换面之后的社会问题更加严重。
在现实中,这一点往往可以被强者用来作为对付其他国家的顏色革命武器——先用强大的生產力水准產生的良好社会秩序来证明我的体制更好,然后在敌人内部诱发不当效仿,再借不当效仿之后產生的脆弱来控制对方,进而实现获取利益的同时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目的。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武器本身并没有善恶,关键看握在谁的手里。谁强谁就能用。
你說的大致沒有錯,但是若是用了確切的例子,表達得會更清楚。
关于意大利政局 新一轮选举快要开始,我看见没有任何一方在民调上有优势,renzi所领导的政党联盟有机会再次胜选的说法。这是有根据的推测吗?renzi本人的意向和反对他的力量的动向如何呢?
我倒沒聽説這事。
意大利的選民,比英美的還笨,民粹早在30年前就開始主宰政壇;Renzi上次的任期,其實是他們獲得救贖的最後機會。
2020-01-03 08:59 回复
今天意大利总理Mario Draghi因为主要政党对其不支持,再度辞职。意大利时值数十年一见的高温大旱,又依赖俄罗斯能源。入冬后缺粮缺能源,还极有可能面临大量北非饥民。我的理解,目前政局完全是各党派和Draghi看到情况要糟,赶快跳船推卸责任。现在总统命Draghi继续担任看守总理,未来几个月应该会大选,不过显然是选不出来什么多数政党。拖拖拉拉组阁应该搞到明年上半年,而意大利在下半年面临如此艰难的时局,就只有一个完全躺地上的看守政府去敷衍了事。真是悲哀。
意大利的確是最可能拖垮歐元、造成系統性崩潰的創口弱點;今晚我計劃在《龍行天下》中討論。
2022-07-22 00:20 回复
3樓.
乌鹊南飞
2026-07-18 01:54
10年前博客刚起步时,先生虽然对民主政治做了严厉批评,但是并没有下绝对论断,总体来说是认为democracy不适合亚洲,欧美民主在衰落,北欧和瑞士是典范。今天的节目则是盖棺论定地认为democracy不适合人类。老读者都能从这十年的博文中看出,从美国到英国到北欧再到欧盟,这些案例都在进一步调降民主的可行性。不过我还是想请先生亲自讲一下这十年思想变化的脉络,毕竟从现在新读者重读老博文的角度来看,似乎很简单就能把票选制否定掉。您说过事实和逻辑这二者之间,事实排在逻辑之前,您更偏好紧紧贴合事实去推导,能否请您示范一下?
討論正題之前,先提醒大家:我也在成長學習,否則12年的無限心血和交流,自己一點長進都沒有,不也太可悲了嗎?
12年前,北歐的頹勢還不明顯,我考慮美國在1940-50年代黃金時期的表現,無法絕對否定票選制與理性政策的兼容性。然而經過後來反復的觀察和論證,尤其是習近平和羅斯福之間的對比,理解到當年美國湧現的集體理性思維和公益爲上文化,源自極少數個體(特別是羅斯福和Lippmann)的努力和極度稀罕的時空環境(例如大蕭條導致財閥的學術走狗暫時銷聲匿跡、兩次世界大戰、冷戰格局等等),票選體制其實一直是改革阻力和腐化加速劑;換句話説,那群理性改革者的上位,並沒有因爲票選制而更容易,上位之後的改革反而更加困難。自雷根重啓自由主義“經濟學”之後,美國的文化衰敗明顯加速,互聯網的普及更是雪上加霜,使媒體金主的影響力持續增長,以致當前西方的輿論環境無比惡劣,而且深入基層,整個社會無分階層高低,全都陷入各式各樣、互相矛盾的迷思,改革的可能被完全堵死。既然遠遠更優秀、而且難以複製(因爲依賴兩千年的管理經驗和配套的道德文化)的中國體制尚且漏洞百出、無法保證習近平的改革能夠長久持續,那麽内建腐化機制更强大的資本主義票選制自然毫無正面價值了。
上面的論述,内含吸收新觀察來調整Bayesian機率估算,最終量變導致質變,“資本主義票選制沒有不靠非常外力(亦即不合理、不可取,例如殖民掠奪)而長久成功的可能”壓倒了“資本主義票選制在某些特定合理前提(例如文化、教育這類人文背景和經濟、地緣等客觀環境)下可以長久成功”,成爲我認知架構中的優先正解。這裏,理性改革者能成功上位,永遠都是必要前提,所以也必然有很大的運氣成分;美國式和中國式體制之間對比最懸殊之處,其實在於改革很幸運地開始之後,執行的效率、持久性和徹底程度會有很大的差別。
2026-07-18 02:40 回复
4樓.
乌鹊南飞
2026-09-04 00:23
renzi的宪改虽然没有通过,但是后续Rosatellum法案也继承了他削弱小党的精神,使意大利政坛从多党林立走向阵营整合,最近梅洛尼政府执政天数破战后意大利政府记录,应该和此有关,不过既然他下台之后仍然能有相关改革推进,就说明意大利政坛对多党分裂的反思不只是他一个人。意大利多党林立效率低下,国家政策常被小党绑架,政改方向是整合小党,迈向两到三个大政党,然而美国的两党制又被诟病是轮流坐庄忽视选民意愿,两党都被建制派精英掌控,这是西方民主走入死胡同的又一迹象。意大利的政改又让我想到了日本的中选举区改小选举区,也是企图削弱地方土豪派阀,加强党中央权力,结果反而是给现在民粹的高市政权无视地方反对意见一味推进自己的政策的权力,您在一楼说的renzi的宪改是意大利救赎的最后机会,我很好奇,如果宪改过了,意大利有一个强力执政党就一定是好事吗?
這件事博客以前評論過了,只不過不是針對意大利,而是對國企分合整改的評論:並不是拆分或合并之間有先天優劣,甚至局限在特定環境案例下也不一定能分好壞,而是組織先拆解再重構的過程本身就是淘汰冗員、深度改革的良機。意大利的這波政改,至少趁勢解決了一些長久詬病的小問題,雖然不代表國家社會的鳳凰涅槃,但總比不改好些。
2026-09-14 09:3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