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27 17:16:00
這個冬天是我住在美國東北部多年以來,從所未見的異象。一連兩個多月,每周有兩場風雪,那麼積雪當然沒有機會消融,反而越積越高。而且我所住的康州還不是重災區:波士頓一帶有好幾場一英尺以上的雪暴。可笑的是,這麼明顯的全球暖化的結果(暖化後大氣總含能量和總含水汽都增加,所以氣候變得更為極端,冷熱乾濕都更為嚴重和頻繁),反而成為石油財團代言人的說辭:我在前文《科學界的賣淫者》中提過的參議院環境委員會主席,共和黨的Jim Inhofe居然拿了一個雪球在國會上宣稱那是全球氣候沒有暖化的明證(參見http://www.washingtonpost.com/blogs/the-fix/wp/2015/02/26/jim-inhofes-snowball-has-disproven-climate-change-once-and-for-all/)。英文裡有一句話說是“Add insults to insury”,就正是我的感受。
一連鏟了那麼久的雪(雖然僱有鏟雪車來清理車道,後院裡狗狗方便的地方卻還是要自己出手的),出國到溫暖一點的地方旅行也就成為大家有志一同的選項。我在三月初臨時安排了利用春假到意大利近兩周的行程,結果不久就發現朋友鄰居中也有另外五家人會同時到意大利。不過我選意大利是有個人原因的:自從在研一那年喜歡上歌劇,我一直對德語的(如Mozart、Wagner和Stauss)沒什麼興趣,只迷上了意大利文的(尤其是Puccini),後來還為此旁聽了一個學期的意大利文課。就業成家後,常到歐洲度假,更始終覺得意大利是最好玩的地方:不但歷史悠久、文物眾多,而且氣候宜人、山明水秀。意大利人對吃很講究, 類似香港和台灣。人情開朗友善,比法國和希臘好多了。而且人民相當勤奮,服務水平遠高於西班牙。
我雖然到過意大利幾次,卻始終沒有去過南部(亦即Rome之南),所以這次特別從Naples開始,經Sorrento(就是名曲“Torna A Surriento”所歌頌的小城,參見貓王版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rUDuCi_1q0)、Amalfi和Salerno,然後才乘高鐵重訪Florence、Venice和Milan;Rome已經去過幾次,就跳過了。Sorrento和Amalfi是觀光小鎮,Naples和Salerno卻是人口眾多的城市,和北部的工商業重鎮Milan相比之下,讓我聯想起台南和台北的對照:巷道窄些,建物矮些,店鋪小些,機車多些,穿著土些,節奏慢些。最大的差別在民情,亦即台灣人所說的人情味,但是百年前魯迅說的“輕家國而重鄉土”其實更為確切,因為這個所謂的“人”情味,並不是對全體人類適用的感情,而是對本鄉本土有特別優惠的親疏差別待遇。這個“重鄉土”的特色也不是南台灣或南意大利專有的(雖然“輕家國”的確是滿洲人花了200多年工夫才建立的特有舊中國文化,例如武聖岳飛就換成了關羽;所以台灣和香港人特別沒有國家觀念),像日本對比於歐美的鄉土性差異就更為巨大。
社會學對鄉土性的效應早有研究,但是對它的來源卻是一直到2014年五月才有了一個令人信服的理論,我所指的是這篇發表在Science上的論文:“中國種麥和種稻地區的心理差異”(“Large-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 by Rice Versus Wheat Agriculture”,詳見http://www.sciencemag.org/content/344/6184/603)。簡單來說,種稻不像種麥,必須靠灌溉,這便要求農戶們犧牲自己的獨立性,相互合作來建設和維護灌溉設施,千百年下來就成為根深蒂固的文化性格。這篇論文選擇中國為研究對象是因為中國是唯一既種稻又種麥的古國;其結果是剛好以長江為界,展示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趨向。台灣人往往以為他們的鄉土性是特有的,這當然是對大世界無知的井底蛙所做的結論。他們也常常以為鄉土性比起強調自我的個人主義文化是較優越的,其實兩者都是在經濟要求下的合理反應方案,只是所面對的環境不同而已。例如西方的種麥文化在發現美洲之後,能迅速推進了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的發展,證明這種個人主義文化不是落後低劣的。台灣人一方面崇洋媚外,一方面卻對大陸文化(即中國的北方文化)自感優越;這其實是自我矛盾的。而且中共在執政66年來,多次推動社會及文化改造,存心打破傳統的鄉土性,正是因為現代的大規模社會和詳細分工的經濟體系下,鄉土性文化有礙政治效率和經濟發展,日本25年來的政經僵局是個很好的案例。理想中,台灣社會不應浪費精力在毫無意義的統獨論題上,而該多花點時間來考慮政治、社會、經濟和文化上的改革;不過台灣的普選制度已經把全島帶上一條Race to the bottom(每下愈況?)的死路,任何有意義的反思都注定是曲高和寡,改革就更不用提了。
Galileo Galilei的石棺,現藏Florence的St. Croce教堂。